编者按：西方后戏剧剧场理论拓展了当代舞台创作边界，中国传统戏曲作为自成体系的演剧美学，与之形成跨越时空的内在美学呼应。本期创作感悟，中国文联文艺研修院新文艺群体八期校友、戏剧导演刘溯溪结合自身音乐剧原创与译制改编实践，对照中西戏剧理念，分享了个人关于传统戏曲美学当代转译的创作思考。

从“后戏剧剧场”反观东方智慧

当德国戏剧学者汉斯∙雷曼用“后戏剧剧场”概念总结当代西方剧场形态时，他或许未曾意识到，东方古老而自洽的演剧智慧早已将这种“反叛”化作了日常。滑稽戏演员在角色内外的自由穿梭，评弹演员“一人多角”的丝滑转换，戏曲舞台“一桌二椅”的高度假定性，这些并非是要被“打破”的陈旧程式，而是足以激活当代创作的美学基因。我的创作之路，便是一次次“回头看”：从学习西方理论，到从传统中汲取营养，再到创作中的当代性转化。

滑稽戏的启示：“快乐的间离”与剧场智慧

真正让我“顿悟”的，是2008年参与滑稽戏《顾家姆妈》的助理导演经历。演员们的台词、噱头乃至人物性格，都在排练场上根据彼此的碰撞与导演构思即时生长。后来读到《后戏剧剧场》，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正是雷曼所说的“文本地位的降维”与“观演关系的重构”吗？在西方是前卫理论，在我们这里却是延续百年的传统。滑稽戏的“跳进跳出”：演员上一秒还是剧中人，下一秒则转向观众，再下一秒“南腔北调跨剧种”切换自如。布莱希特需要复杂论证的“间离效果”，在滑稽戏里不过是追求“响噱头”的有意识的自然选择。两者区别在于，我们的传统来自市井精神和与观众建立亲密关系的本能，而西方的程式里往往带有哲学批判目的。这或许也体现了戏剧起源中“游戏说”与“仪式说”在东西方文化语境下的某种差异，一个敢于幽默的民族是自信的，因为幽默的本质往往与悠久的历史和深刻的反思意识密切关联。

戏曲的身体表达：格罗托夫斯基的东方回响

基于这种体认，让我重新再去探索中国传统戏曲艺术。戏曲演员的身体是一套高度符号化的表意系统，“三两人千军万马，七八步十万八千”，一个眼神可以传递万般情绪。戏剧大师格罗托夫斯基的“质朴戏剧”：穷尽演员的身体表达潜力，剔除一切非本质的元素。戏曲演员也早在千年前就做到了。他们的身体，不是角色心理的附庸，而是独立的、充满能量的表达载体。而戏曲剧场中那种演员与观众的微妙共谋，资深听客的反应直接影响演员与乐队的节奏和表达，更是彼得·布鲁克所说的“即时戏剧”的东方样本。

音乐剧创作的当代转译

近年来，我带着这些领悟，开始在自己的音乐剧创作中进行有意识的转化。在原创音乐剧《喜欢你（黑凤梨）》中，我选择了广东潮汕地区的英歌舞作为核心载体。我没有将其原样复刻，而是提取其内在的肢体能量、节奏动律和视觉符号，将其置入现代音乐剧的叙事结构和流行化的音乐体系中。这其实就是后戏剧剧场常用的“拼贴”与“重构”，但它的灵魂是东方的。演员在英歌队列的传统仪式与个人角色的情感独白之间“跳进跳出”，传统与当代、群体与个体形成了对话。这部作品获得了国家艺术基金的资助，也让我坚信了传统文化符号在当代剧场中的独特魅力。更重要的是，我的演员们从最初的“惧怕”变得“自如”，因为他们发现那些原本被认为“陌生”的文化，在当代年轻观众中反而引发了强烈的共鸣，这种心态的转变，也是文化自信的深刻体现。

△音乐剧《喜欢你（黑凤梨）》剧照

百老汇音乐剧中文版的跨文化创作实践

△音乐剧《陪你倒数》中文版剧照

在音乐剧《陪你倒数》中文版的导演工作中，我没有采取“全盘西化”的方式，而是将评弹的“说法现身”注入演员的演唱状态，要求他们在唱段中保留一种“叙述性”，既在角色之中，又时刻清醒地讲述角色的情感。舞台调度上，我借鉴了戏曲“一桌二椅”式的极简假定性，用以小见大的拼贴结构塑造舞台环境，利用演员的身体和音乐的指向完成时空转换，而不是依赖繁复的实景切换。一个浴缸和一个淋浴喷头代表了生存环境的差距，一个跷跷板就是一辆豪车，演员立于跷跷板的两头对应了角色的身份不平等关系。这种处理让一部国外百老汇作品意外地呈现出东方的空灵与留白之美，也证明了传统美学智慧具有极强的跨文化包容力。

走向东方美学之路

回望这些创作，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中国传统戏剧形态中蕴含的“跳进跳出”“即兴互动”“身体叙事”“剧场性自觉”，恰恰是当代舞台最稀缺也最需要的能量。创新的本质，不是无根的“逐新”，而是将传统沃土中的美学基因，在新的语境里进行创造性的重组与转译。这是一条既古老又崭新的东方美学之路。它连接着过去，也通向着未来。

校友简介:

刘溯溪（原名刘溯），中国文联文艺研修院新文艺群体第八期校友，戏剧导演、编剧，广东省高层次文艺人才，广东省戏剧家协会会员，上海新文艺工作者联合会会员。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MFA。历任南方歌舞团首席音乐剧导演、深圳大学表演系特聘教师、上海锦辉艺术“空空戏剧工作室”艺术总监、阿里巴巴湖畔学院戏剧课程导师。作品曾获国家艺术基金传播交流推广资助、国家艺术基金优秀剧目展演、首届全国小剧场紫金杯戏剧展演优秀剧目奖、广东省艺术节一等奖、黄河戏剧节金奖及导演奖，参与作品曾获中国戏剧奖、文华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作品曾受邀上海ACT小剧场戏剧节、爱丁堡国际艺术节艺穗节等。代表作：音乐剧《喜欢你（黑凤梨）》《这里冬天下雪》《少年觉醒》《陪你倒数》，小剧场戏剧《聊·聊斋》，多媒体融合剧《聊斋三梦》，豫剧《天职》等。

撰 稿｜刘溯溪

编 辑｜段佳美

编 发｜李   楠